冷酷的心
很久以前,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1779年的一天,法国皇帝路易十六和他的皇后心血来潮准备视察一所学校。校方为此准备了最隆重的仪式:选出全校最优秀的学生领唱欢迎颂歌,其余的学生一律跪倒在地。可惜天公不作美,小雨淅淅沥沥的。皇后到来时,已没有兴致听一个小男孩唱难懂的六韵步诗。她告诉丈夫:我累了。于是路易十六毫不在意欢迎者长久的等待,立即传旨班师回朝。做领唱的小男孩已经为此准备了多天,出身低微的他,一生中第一次穿如此华贵的丝绸衣服,第一次被委以如此风光的重任。可此时,他却捧着诗计稿孤零零地站在雨地里,委屈地望着远去的皇家车队。等待了多天的荣耀没有得到,倒成了小伙伴的笑料。被冷落的小男孩永远忘不了这少年时的耻辱。13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了,作为雅各宾派的领袖,他强烈主张且真的把那个傲慢的皇帝和皇后送上了断头台。那个小男孩便是后来叱咤风云的马克希姆连·罗伯斯庇尔。
今天想到这个故事,是因为早上刘坚主任讲话时提到另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创刊不久的《世界知识画报》连载“二战画史”,曾刊登过一张希特勒的小学毕业照,小学生希特勒在合影上站在最后排,两臂交叉。因为按照当时的惯例,拍照的位置按学习成绩安排,成绩好的学生坐在前排老师身边,成绩差的往后排,11岁的希特勒是成绩最差的学生,所以站在最后一排。
事儿还没完。
这以后,希特勒去林茨的里尔中学读书,他在那里的学习成绩也很差,而且性格孤僻古怪。有意思的是,在他的班上,有一位后来享有盛名的学生,就是维特根斯坦,这两个同学当时都没想到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事。出身于富豪家庭的维特根斯坦有教养,深得教师欢心,而“差生”希特勒一定死死地记住了维特根斯坦这个犹太学生的名字。
我们实在不能说神圣的法国大革命纯粹是个阴险的报复,也没有证据表明,日后希特勒疯狂屠杀犹太人就是因为那不可告人的虚荣与敏感,但是,房龙,那个无所不知洞悉人性的房龙的确说过:
“孩童时期的挫折,很可能对人的一生产生可怕的影响;如果这种挫折是基于对他品德的认可上,将愈加危险。”
记得以前问过,孩子们的心为何如此冷酷呢?这实在跟教育中的冷漠、忽视、不人道有关。
在身边,这样的冷漠、忽视少吗?其实都化为生活细节深入人心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说个简单的,咱们学校草坪边上种着栀子花,六月初后,枝繁叶茂群花争妍,为了维持这美景,规章就出来了,哪个学生掐朵花就罚五十块,强势宣传,所以学生们见到那千姿百态的花朵没有一丝丝美的感觉,而是会想这花“五十块”呢。瞧这煞风景的,好端端一朵花,不尝试着让学生去观察去欣赏去感受,而是粗暴地在花与人之间加堵厚厚的丑陋的墙,这是不是对自然的冷漠,是不是对美的忽视?如果没能让学生爱花,他当然会摘花,如果他爱花了,又怎么会摘花,又何必要多此一举来个“罚款五十”。再说,真摘了花再想别的教育方法,古人不也“莫待无花空折枝”?很多时候,我们对学生的教育都是反教育,生硬,不容分说,近墨者黑,到最后学生也成了生硬的,不容分说的,学会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昨夜看《疯狂的石头》,那秘书劝老谢签合同说到职工下岗“早死早超生”,我脑子里一激灵,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细想想,才记起这是前段毕业复习时,某老师在聊天时迸出的话语,指的是“差生”。有这样想法的老师并不在少数,说不定是很多于应试苦海挣扎的同志们的共同想法,那些差生一个比一个讨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心里不知盘算多少回了,什么时候把他们给踢出去?想个什么办法?可没法呀,所以平常就指望他不犯大错混混日子少惹点事就罢了,其它,问都不问。当然,还不能一味指责老师,在升学率的压榨下,谁不愿自己手底下全是精兵全是强将,那些差的要来何用,这年月,“空城记”没法唱的。雅卡尔曾说法国学生的学习是一段“战士的经历”,战士能心软吗?在我们这儿“差生”就是炮灰,心照不宣的将他们牺牲掉。在一个知识本位考试本位的教育环境里,这教育就不再是教育,而是个筛子,用一个自以为是的标准正大光明的杀人——压根儿没把人家当人看当人教,眼里只有分数只有金钱——从“差生”这个碜人的称呼开始,某个不幸的同学就开始渐渐堕入万丈深渊,你说他都万劫不复了,心还能单纯,还能温暖,还能慈悲?所以,凡是接受这种变态非人教育的,诸如排名次呀搞题海,出来的进去的,都是心硬了的,不然,身子骨禁不住,早垮了。
每个孩子进校时都是天真烂漫,在学校里跑啊跳啊好奇心爆棚,慢慢地就不一样了,头低了眼垂了脸红了腿软了心慌了气堵了得病了,他们都曾渴望得到尊重得到赞扬得到信任,然而,这一切离他们似乎遥不可及,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有警告有呵斥有指责,柔软的心当然会慢慢来保护自己,怎么保护?变硬呗,直到硬得刀枪不入,硬得极富攻击性,那就修成正果了,可悲哀的是,这样的心硬甚至对着自己。
雅卡尔在一篇题为《我,阿尔贝·雅卡尔,教育部长,我发布》的文章中写道:“必须消除学校中的一切竞争观念”,必须放弃“打分数”,同样要结束“筛选,这竞争的必然附属品”,依这样的思想设计的教育制度只能生产出“因循守旧,缺乏创造力和想像力”的人。——我们自己,比他说得还要糟。不过他说的也是理想,也不知道前头的路会是怎样。
糟透了!
补:刚梦游到自行车车那边,她六月八号的日志是《心是怎么变硬的》:
遇到另外一颗硬的心,就没法再柔软了。
厉害呀,车车!心情还是好点吧,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我可是佩服佩服大佩服佩大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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