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雕琢”探源
郑金洲
“塑造”、“雕琢”在教育陈述中甚为常见,尤其是“塑造”,它作为教育的同义词,几乎与教育成了表示同一事物的两个词语。它们在从古到今的教育典章中俯首可拾,绝不鲜见。《学记》中有“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之云。《论语》有这样的记载。宰予昼寝,予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也,干予与何诛!”朱熹注:“言其志气昏惰,教无所施也。”董仲舒在《对策一》中言道:“臣闻良玉不(音撰,谓玉上雕刻),资质润美,不待刻,此之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不成文章;君予不学,不成其德。”
在古代典籍中,将教育喻之“雕琢”、“雕刻”似乎更较西文常见,究其原由,概与我国古代社会雕刻艺术见长有关。玉器、陶器、石器、木器、青铜器、骨器的雕刻,至今仍令人叹为观止之作。在西方,更多地是以“塑造(mould)”而不是“雕刻(carve)”来与教育作类比。这大概也与西方自古希腊始注重雕塑艺术不无关联。
无论是将教育喻之为“雕琢”、“雕刻”,还是将其比之为“塑造”、“刻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强调教育在人的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只不过“塑”、“铸”之类的比喻,较之“雕琢”,体现出的教育作用于人的程度更高、更强一些。以“塑造”、“雕琢”来界定、类比教育,实际上隐含的是认同人性被动或中性论、“环境决定论”、“社会本位论”和“教师中心论”。
其一,在对人性的认识上,持人性被动或中性论。各种教育观念,无不含有对人性的基本假设,“塑造”、“雕琢”的隐喻,暗含着人性是被动的,是受外部力量左右的。这种外部力量的好与坏、善与恶,直接决定着人性的好坏、善恶。换句话说,人性无所谓善恶,是中性的。
其二,在对人的发展的认识上,持“环境决定论”。一个物品被塑铸成或雕刻成什么样子,完全是由塑造者或雕刻者决定的,他们可以依据自己的设想将物品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形象、姿态。人的发展是受外部力量左右的,因此,以“塑造”、“雕琢”喻教育,无异于说对人而言,教育、环境是无所不能的,这与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所说的“给我一打健康的体型匀称的婴儿,让我在自己特殊的天地里培养他们成长,我保证随便挑选哪一个婴儿,都可以把他们培养成我所选择的任何一类专家——医生、律师、艺术家、大商人,而且甚至把他培养成乞丐加小偷……”也无甚区别。
其三,在对教育、社会、人三者关系的认识上,持“社会本位论”。如何理解、把握教育、社会、个人三者之间的关系,历来存在着两种对立的观点:一是社会本位论,一是个人本位论。个人本位论认为教育就是使受教育者的本性、本能得到自然的发展,教育目的应当根据人的本性之需要来确定。与此相反,社会本位论认为教育的根本目的在于使受教育者掌握社会的知识和规范,它强调人是社会的产物,教育就是使受教育者成为社会需要的、维护社会稳定和促进社会进步的人。“塑造”、“雕琢”之所谓,实际上是以外在的社会要求为依托、准绳,来约束被塑之物、被雕之材。而作为被“塑造”、“雕琢”的物品来说,其需要被忽略了。
其四,在对师生关系的认识上,持“教师中心论”。与上述相联,“塑造”、“雕琢”在教育过程中就体现为教师中心,学生在一定程度上成为被教师随意摆布、塑造的“泥块”等;或者说成为教师任意刻画、雕绘的“玉器”等。学生的地位几乎不见。由“塑造”、“雕琢”的隐喻所引申出的关于教育的种种认识,绝非空穴来风。它提示我们,不要随意使用这两个隐喻,以免步入误区。